李煥龍　

聽說安康北山譚壩鎮(zhèn)有四個國家級傳統(tǒng)村落，我便動身前往探訪。走進馬河社區(qū)，此鎮(zhèn)鎮(zhèn)長卻說：“要看古村的靈魂，得去陳家大院。”

當我花了一個多小時，看完這座規(guī)模宏大的老宅，才明白作為老住戶的老支書，為何會把地方志上記載的“陳家大院”稱為“城堡”。

在我的追問下，支書老胡道出了老輩人如此稱呼的緣由。這項浩大的工程，于公元1811年開啟，到1814年冬至竣工時，四鄉(xiāng)八村的鄉(xiāng)親眼見：中間兩座南北向的“二井”房，兩側各建一座“一井”房，加上后邊的附屬用房，合圍起來，儼然一座結構嚴謹、自成體系的城堡。

今天，當我們懷著拜謁先賢的崇敬，走進這座櫛風沐雨二百多年的老宅，從其親友在華屋落成時所贈匾額得知：房主姓陳，來自前川的建民鎮(zhèn)，靠經營中藥材及山貨發(fā)家；建房者是陳氏二代的兩位當家人，名叫陳所進、陳所遠?！瓣悺睘樾帐希八笔前噍?；“進”為紀念其父進山安家立業(yè)，寓意進財進步，開拓進取；“遠”則因父親沿漢江開疆拓土時所生，意在基業(yè)與人脈源遠流長。可見父輩的期望，是何等上進與遠大。

當我走出庭院，踱到對岸的山灣隔河回望，再轉過馬河老街、社區(qū)新街察看周遭環(huán)境，重新步入陳家大院的各個天井辨識房屋功能，才對先人的智慧發(fā)出由衷贊嘆。

此院坐落于馬河北岸的陽坡，是農業(yè)社會擇基建屋的首選。它位于一道小山梁環(huán)抱而成的“椅子圈”里，雖距東邊主梁尚有千米，但有山梁屏擋東風，頭頂紫氣東來、陽光普照，實為康養(yǎng)福地。房前是蜿蜒的馬河與一道道既長且寬的梯田，宅基落在田后山邊，既節(jié)省了好田好地，又有堅實靠山和蒼翠的山林，兼顧了近水可汲、又能防洪，依山可恃、又能防滑的考量，是一處長居久安之所。其東因小山梁斜出，與一步之遙的馬河集鎮(zhèn)自然分隔；其西因對岸一道斜山伸出，與上灣的人戶隔開，獨享幽靜之妙。如此擇地，獨得佳境，真可謂別出心裁，別有洞天！

房屋的設計，更見構思精巧。兄弟二人，分居左右兩座大院，雖未分業(yè)，卻各有獨立空間，和睦中保有私密，實為遠見。兩院均為兩道天井格局，地基統(tǒng)一為南北走向，對山向水。布局設計如出一轍：一井位于頭道臺地，前后左右各為三間、兩層的土墻瓦房，正中為廳堂；二井位于二道臺地，由五步青石臺階相連，結構同于一井。兩井的邊墻皆為歇山頂，有防火墻相隔，向內則為“四水歸堂”，寓意四方財源匯聚。檐水落入的石溝，是抹了米漿的明溝，在門廳匯入暗溝，再流向門外坎下的水渠。天井四周立木為柱，留有供人相向而行的回廊；天井中央鋪著刻有紋樣的青石，四邊分置花盆，居中一口盛水的石缸。缸中有水、有蓮，還有錦鯉。老人說“水主財”，少者說“水防火”，婦人說“水潤屋”，客人說“水養(yǎng)性”。無論古今如何詮釋，這水與水中的生機，都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
在上井與下井之間，有水渠與廊道貫通兩院，并通向東西兩側的“一井”式小院。東院屬老大，西院屬老二，其間安置各戶的廚房、染坊、酒坊、油坊、紙坊及糧食加工的作坊與工人住所?！耙痪痹郝涞暮蠓?，則是各戶的廁所與牲口禽畜圈舍，置于院后既避免異味竄入生活區(qū)，也便于出糞施肥。院前各有一方廣場，用于晾曬山貨、糧食、飼草、衣被，以及舉辦室外活動。各戶的后門，均開在“一井”院落的內側墻上，便于柴草入庫，兼有防盜之效。

最顯智慧的，是那兩道大門。它們并非從門庭正中端直對外，而是將庭墻漸次斜出一丈長、半丈寬，在面向上游的西側建起門樓，開一扇斜門。如此，既迎了水，又避了風，還省去了照壁，成了一道相對隱蔽的“安全之門”，一處低調內斂的“靜雅之扉”。

陳氏興盛時，曾養(yǎng)有家兵，駐于門樓，守于門庭。他們白日務農、做工、經商，夜晚輪流值崗，雖未曾歷戰(zhàn)事，卻護衛(wèi)了這座“城堡”及闔家老小的安寧。

今日走進西院二井的東廂，這里已是為服務游客而設的“村史館”。當人們從館藏契約上看到，陳氏于道光十八年至咸豐年間，分次將陳家大院的房產、馬河一帶的地產，賣給了當地大戶王、喻、李氏；又從記錄上得知，1950年后，這里分住了胡、何、李、鄭等數十戶、百余口人，無不驚嘆愕然。我知20世紀50年代的分房，那叫“土改”；而經查訪方悟，距今約一百八十年前的那場“敗家”，實則是一種“智慧”。

化整為零，棄宅遠走，是他們化解內憂外患的明智之舉。首先，彼時的陳氏已在馬河經營八十余載，傳至五代，人丁繁眾，難免人多口雜、矛盾漸生。此時，散或許比聚好，切不可為強撐門面而陷入無可調和的內耗。于是，他們分批走出“城堡”，各自去經營散布于漢江沿線及安康各地的商號。正因散作滿天星斗，“馬河陳記”才衍生了漢水流域星羅棋布的陳氏工商業(yè)者，陳家大院才為四方哺育了諸多智勇兼?zhèn)涞母鳂I(yè)人才。

如今的陳家大院，雖再無陳姓子孫常住，但其蘊含的創(chuàng)業(yè)精神與生存智慧，所滋養(yǎng)與啟發(fā)的，早已遠遠不止陳氏后人。

責編：徐思敏

一審：徐思敏

二審：趙漪湉

三審：田    丕